兰香书屋

周 海 斌

五十年前初秋的一个中午，我还只十岁的时候，父亲和邻近的几位老头围坐在自家的堂屋内，聆听二哥朗诵一篇“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十周年”的报刊文章。尽管我们茶亭黄金村是望城县十分偏僻的地方，报纸还是时常有人从省城长沙带回来。此报还揭露了侵华日军实行“三光”政策的累累罪行。围观的小孩也听得入神。报读完了，老头们你一言，我一语，流露出对日寇的切齿之恨。一阵热闹过后，我父亲周致和讲述了一件亲身经历，与日本鬼子斗智斗勇的往事。他虽不识字，但表述真切感人，语言绘声绘色。听者如临其境，提心吊胆，我至今铭记不忘，可称之为惊心动魄的一幕。

事情发生在1944年10月的一天。在我家南面相距一公里的地方，有个刘家湾大屋。大屋坐北朝南，前有相连的三口大塘，后有屏障月形山，地理位置较好。所居各户都姓莫，莫十娭是刘家湾大屋和周围打得事开的长者。

那年长沙沦陷过后不久，日寇“小村太君”等十余人选择莫家为驻点，控制了附近大片地盘。半年后，这个“太君”带着好几人又离开了此地，只留下三个喽罗兵把守。

当时正闹盐荒，喽罗兵窃有食盐，想倒卖成光洋。知情的莫十娭捎来口讯给我父亲：“这儿有盐，请快来买点！”

父亲干完农活后，经土地垄去刘家湾，行至月形山时，“盐主”日本兵也来到了此处。

这时恰巧从山上走出一个蓄“平头”的人。此人身材魁梧，面部威严，浓眉大眼，力气过人，人称“周四牛”。他和我父同姓同宗，交往密切，均已逾不惑之年，见了我父亲便打招呼。

父亲告诉他，是去刘家湾这个日本兵那里买点盐孝敬老人。

周四牛边听边走到日本兵面前，拍了他两下肩膀说：“留一点，我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这个日本兵拔腿就跑。

日本兵从月形山跑后，周四牛很快往北向的徐家湾去了，我父亲也加快了步伐。

刚进莫家大门，“砰”的一声飞来一颗子弹，将父亲缠了三、四匝的灰色头巾打散，抖落在地。父亲的心脏好像跳到了嘴里。

而此时正在大屋后厅的莫十娭高喊：

“周三爷快走！”

“周三爷快走！”

她边喊边用身躯挡那个日本兵的枪口。

那个日本兵为了驻地的安全不愿伤害莫十娭，扒开了她。

又是“砰”的一声，第二颗子弹穿过胯下，把父亲深蓝色的腰围巾打了一个窟窿，幸好还没有擦破两个大腿的皮。

父亲见莫十娭正拉扯那个日本兵的衣服与其周旋，他一下潜入莫十娭厨房，猛喝一碗凉水静静心，操起一把砍刀，随即躲避到另一家挨近猪舍的杂屋内。

他透过猪舍的花眼窗，看到日本兵握着手枪在猪舍外围像野兽一样号叫，又听到鬼子踢了一下大门，在十娭前厅的隔壁翻箱倒柜。

父亲抓住喘息之机，一个箭步藏入日本兵刚搜索过的猪舍外山墈的地窖内。地窖拐了个弯，若是日本兵身入其境，父亲凭硬拼有信心制服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本兵还是在屋里屋外大叫。

父亲心想，从大门闯出去，道路平坦，视野开阔，随时有可能被击毙。但又想，死守在地窖里不动，也不是对付鬼子的上策。

他从日本兵的声响中，判断其位置已远离自己的藏生之地，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幅高墈上垂下黄藤的画面。

他丢掉手中的刀，突然从地窖中冲出来，跳起身子，两手抓住洞口附近的那根黄藤迅速往上攀。

在刚达山墈的上边时，“砰”的一发子弹射来。

鬼子又失望了。

因大屋西侧上山的道路太远，日本兵只得绕过屋前从东侧抄小路入后山，急速追赶我的父亲。

父亲穿过刘家湾山塘的坡地，直奔森林茂密的荷叶塘鬼坡一带。

父亲发现，鬼子进山快，仍握着手枪在紧追，并间歇地发射几颗子弹，都沾不上射击的目标。

父亲的胆子倒也大了起来，他冲过徐家大塘的山坳，进入了直通荷叶塘的山路。

敌人的枪声不响了， 他扭头看时，这个日本兵就在他身后的百步左右。父亲断定他已无子弹，这时萌发了一种与其抗争到底的决心。

恰巧，就在路旁发现了一个光溜溜的干树兜，像支大手枪，一条圆弧形的根正好抓手，西边的太阳照着它还反光哩！

我父亲顺手抓了起来，突然转身，高高举起，拉长声音高喊：

“杀——”！

那个日本兵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下子惊呆了，急转身子就逃。我父亲一边喊，一边追，日本兵吓虚了心，朝日落的西山乱窜……

父亲的这一招真奏效，他担心其他的鬼子将闻讯赶来，便选择东边的山路，趁势脱离了险区。

听完父亲智斗鬼子的往事，我头上捏了一把汗。后来才弄清楚两个问题：一是到月形山的那个日本兵当时并没有携带手枪，另两个日本兵当天又外出打劫去了，要不然父亲定看不到鬼子的末日。二是引发事态骤变的真正原因是鬼子遇到了从未见过的周四牛。据莫十娭掌握的情况告诉大家，日本兵最怕的是“八路”，他们内部都说“八路”是神兵，可一时出现在你的跟前，也可一时消失在你的眼前，提起“八路”，他们就草木皆兵。而周四牛的像貌特征、行为举止、语言气质就是那个日本兵平日所听到的某些“八路”模样。日本兵听不懂汉语，认为二周的会面和对话是一种“密约”，在已生几分畏惧的同时，周四牛动手拍他的肩膀，他更害怕这个“八路”要取他的人头。于是，日本兵第一次惊恐万状地逃命，便拉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

鸡留竹叶三星照        狗逢福到通财路  

狗踏梅花一路歌        鸡唤春归壮画图  

华夏金鸡辞禹甸        报晓金鸡辞旧岁  

神州玉犬乐尧天        聚财天狗下人寰  

鸡鸣一曲丰年颂        岁末金鸡传捷报  

犬吠三阳吉象开        年头神犬侯佳音  

雄鸡报日惊天地        鸡鸣昨夜春风起  

神犬安邦护太平        狗报今朝喜讯来  

警犬缉私擒海盗        万户鸡鸣惊日出  

神舟览物得天鸡        九州犬吠报春来  

                                                                                                               周海斌（撰）

湖南雷锋纪念馆记

周海斌

湖南雷锋纪念馆位于长沙西郊望城县雷锋镇。1968年建馆，1990扩建，2002年再次改扩建。现占地面积74000平方米，建筑面积8500平方米，分新老陈列室、雷锋故居、文化活动中心、接待服务中心等几大部分。已被确定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青少年教育基地，国家AAA级旅游景点。

雷锋同志1940年12月18日诞生于此地，在旧社会度过了苦难的童年。1949年，共产党把他从苦海中拯救出来。他对党、对新中国、对人民倾注了无限的爱。他从一个要饭的孩子走进学校、走进政府机关、走进工厂和人民解放军的大熔炉，通过洗礼和炼就，成为了一名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1962年8月15日，雷锋同志因公殉职。他在短暂的22年生命旅途中，留下了一串串光辉的足迹和永恒的雷锋精神。1963年3月5日，毛泽东主席亲笔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从此，波澜壮阔学雷锋的群众运动开展了起来，熏陶了几代人，震撼了全中国，也震撼了全世界。家乡人民怀念雷锋同志，深感其平凡而又伟大，遂于1966年冬破土动工，为其建馆纪念。两年后落成开放。原馆五室一厅，占地面积7300平方米，建筑面积1500平方米。1990年，江泽民同志题词：“学习雷锋同志，弘扬雷锋精神”。新形势下的学雷锋热潮在全国兴起。县人民政府拨巨资对雷锋馆进行扩建，增设了纪念亭和碑廊，新辟了馆前广场，建造了8米高的雷锋塑像，使原馆占地面积和建筑面积均翻了一番多。

1991年3月16日，江泽民同志专程视察了雷锋馆，并签名以作留念。上个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中央首长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及社会名流，或来馆视察，或为学雷锋运动题词，或挥毫留下墨宝，为馆藏增添了珍贵的史料。

湖南雷锋纪念馆建馆以来，共接待国内外观众2000余万人次，其中有来自世界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外国朋友15000多人。雷锋精神传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正像美国朋友詹母斯留言所写的那样：“雷锋精神就像一滴油，它能覆盖整个大洋，使世界更加平静。”

2003年3月5日，是毛主席题词40周年纪念日。为了隆重纪念这个日子，深切缅怀雷锋同志，省市县领导会同有关专家来到现场，制定了立足长远的改扩建方案。三级政府拨款，社会贤达捐资，人民群众爱心赞助，实现了工程的按期竣工。

走进今日的雷锋馆，绿草茵茵，树木葱葱，新老馆区宽敞大雅，和谐统一。身处其中，既使人留连怀旧，又令人奋发向上。特别是通过征集和整理后的陈列室，已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德育典范和全国学雷锋的丰硕成果汇集于一炉，她将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更好地激励来者，昭示后人。

                                          二00三年三月

二十年前一个凉爽的秋日，我与铜官教育界同仁一道，送别我中学时代的语文教师刘震青先生荣归故里。

刘老师并非宁乡人，他祖居望城得胜港，1953年冬，因修筑堤垸，他家和部分农户从此归并宁乡。刘的父亲系私塾教员，刘很小就读私塾，中学毕业后，考入长沙师范。中师两年未毕业，1944年初夏，日寇犯湘，家乡沦陷，刚二十出头的他只得在家务农。直到1946年春，才被长沙县教育局分配到家乡附近的新康乡十二保中心国民学校任教员。1950年，他积极投身当地清匪反霸、减租退押等社会活动。得胜乡民主建政时，他被推选为乡政委员兼民教主任。该乡改组明道完小（后更名得胜完小）校董事会时，他被调往该校，任校董事之一，并兼总务。

1951年8月，刘老师受望城县文教科调遣，跨过湘江，扎根到河东革命先驱郭亮烈士故乡——铜官镇。他先后在铜官三校、铜官职工业余学校、望城十二完小（现更名为郭亮中学）等处任教，他以忠诚笃实、爱岗敬业、勤奋育人，赢得了师生的尊敬和爱戴。

1959年8月，刘老师离开铜官镇，调往该镇以东交通闭塞的茶亭乡九峰山附中（现更名梅园中学）。这是一所新办的附设中学，他负责语文教学，以精湛的教学、满意的效果获得了大家公认。1960年国庆节，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国民经济十分困难的几年中，他因工作实绩显著，先后四次出席市、县教师先代会，受到了教育界的普遍赞誉。

我是茶亭人，先就读于刘老师门下，后就业于茶亭中学，与刘老师同在一校二十个春秋，很多学习和工作的往事，使我至今不能忘怀。

一次，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上课的铃声把同学们驱进了教室，刘老师身着一套灰色衣服，面带笑容，精神焕发地走上讲台。我坐在教室东侧的窗台旁，刘老师叫我读课文，我读起来比较吃力，还把“牡丹”读成“杜丹”。刘老师一边听，一边在黑板上写上“牡”与“杜”两个大字。我读完课文见到这两个字，心里非常难受。刘老师没批评我，他敲着黑板提醒大家注意辨认，说：“此二字均系左右结构，但左部偏旁不同。”然后在“牡”字下加了“丹”，在“杜”字下添了个“仲”，还说“杜仲为药，牡丹是花。同属植物，分为两家。”刘老师的话逗得大家哈哈直笑。他接着讲了白居易半岁识“之”、“无”的故事，启发大家多动脑、多留意。经刘老师这么一说，我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羞愧之余顿生自强之心。从那以后，我一个随录本不离身，遇到不认识的字和不理解的词，或查阅于字典，或请教于老师，随手记录，常看常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为习惯。我这些随录本虽然翻得很破旧了，但一直保存着，现在有关“之无”的笔录还明明朗朗。

又一次，那是1969年暑假，刘老师的家乡双江口闹水灾，暴涨的洪水摧毁了堤垸，也毁掉了他的家园。他上有年迈多病的老人，下有四个都没参加工作的孩子。开学前夕，他毅然放下重建家园的担子，在交通阻塞之时，竟徒步赶到了40公里外的学校。那时，我与刘老师同在茶亭中学任教。在校门前，我第一眼看到他：矮小的个子，消瘦的身躯，穿一套不大合体的旧衣服，眼珠熬得红红的，深陷下去的眼眶使面容更为憔悴。大家围住他，问长问短，好久才把他遭灾的事弄明白，在场的同志无不被刘老师对事业的一片赤诚深深感动。傍晚时分，我把节余的50公斤粮票、30元人民币赠给他，他用颤抖的手接过去，抽搐的嘴唇半晌还说不出话来……

我和刘老师同在一校工作十余年，70年代后期，他任校长、公社文教支部书记，我们之间仍是师生的情谊。他吃苦耐劳，忠于职守，廉洁奉公，严于律己，始终是大家的榜样。他一辈子讲奉献，不求报答，心地坦荡，清清白白地做人，始终是我的楷模。在刘老师退休前夕，我们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说，但一直到送别的前几夜，他才闲住心，真正坐了下来。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后的秋夜，微风徐徐袭来，一轮皓月，几声蝉鸣，一碟花生，两杯白酒。二十年师生情谊，尽在其中。酒兴之中，师生两人不约而同地吟起唐朝诗人王维的《渭城曲》，离情涌动，往日的一幕幕在不倦的言谈中又再现出来……夜很深了，刘老师赠我三本书：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宋词选 》、一本《怀素草书千字文》。这三本书刘老师珍藏了一辈子，我接在手中，沉甸甸的。月已西移，人归住所，刘老师的话仍然回响在我耳边：“我从宁乡带着几本书过河，在铜官地区工作三十年，又带着几本书返回去，几十载光阴如云烟飘拂，留下的只是给弟子们一点点影响。”刘老师的话的确道出了他一生的清苦。他在教育界虽无惊人之举，但他给弟子们的影响却是无价的。当晚，我怎么也睡不着，万端的思绪凝成了一首惜别的诗：

往事萦怀哪似烟？之无历历廿年前。

清泉滴滴如甘露，热血行行著史篇。

苍劲桑榆非日晚，芬芳桃李入时妍。

千般祝愿一杯酒，故里中秋月更圆。

次日，我将这首诗用镜框框好，临行前赠给他，他很满意。

今逢教师节十五周年之际，然而我们的刘老师却早已离开了人世。我思念他，他那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近几日，我怀着深情，又一次翻阅了他赠送的几本书。二十年来，我所养成的对诗词和书法的爱好，与对刘老师深深的怀念，融汇在一起，交织成一首献给人民教师的词，并以此奠祭一生清贫，已奉献于事业的刘老师：

谆谆不倦，四季春风面。字字情怀心一片，化作珠玑串串。   夜阑灯淡星残，青丝日积斑斑。意在风华学子，鹏程万里江山 。

                            周海斌于兰香书屋

                      1999年9月10日